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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和肖洛霍夫的可比性-刘文飞-必一运动(B-Sport)

莫言和肖洛霍夫的可比性-刘文飞

发布时间:2026-07-15 18:13:05| 浏览次数:

  中国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国内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质疑诺贝尔文学奖评审中存在政治因素,有人评论莫言获奖存在极大的偶然性,还有人认为这个“世界最高级别”的文学奖项有失公允。观察者网特约作者关墨琳就相关问题请教了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文飞老师。作为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专家,刘老师对此有独到的见解:

  俄罗斯曾有五位作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33年,伊凡布宁成为俄罗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家的人;1958年,帕斯捷尔纳克获奖;1970年,肖洛霍夫获奖;1974年索尔仁尼琴;最后是1987年获奖的俄裔美籍犹太族诗人布罗茨基。

  在当今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种文学奖,每个国家都会有很多,在俄罗斯就有数百个文学奖。现在世界上普遍公认的最高文学奖项是诺贝尔文学奖。这并不是因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奖金高、历史长,而是因为这个奖项保持着某种中立性、严肃性和文学性。我们事先未必了解获奖作家,但在他得奖以后我们阅读他的作品,往往发现作品本身具有其自身的特色。因此无论哪个国家的作家得了奖,该国的人民都会欢欣鼓舞,马上出版和阅读这个作家的作品,引起的喧嚣和争论似乎都不会太大。唯独有两个例外,一个是在前苏联,另外就是这次中国莫言获奖,都引起了一些文学之外的非议和争执。

莫言和肖洛霍夫的可比性-刘文飞(图1)

  在俄罗斯曾有5位作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确切地说,是5位用俄语写作的作家。有人调侃过俄国人和诺贝尔文学奖的关系,说实际上只有两个半人算是俄国人。布罗茨基加入了美国籍;布宁尽管没有加入法国籍,获奖时却人在法国;索尔仁尼琴获奖时的身份是流亡作家;帕斯捷尔纳克得奖时虽然身在国内,却引起轩然大波,他自己拒绝获奖。当时他认为如果去领奖肯定回不去俄国,因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祖国而被迫放弃了这个奖项。有人说帕斯捷尔纳克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内侨”。因此严格地讲,他们都不能算是纯粹的苏联作家或俄罗斯作家。唯一的例外是肖洛霍夫。人们给他贴的标签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家”,但他自己并不承认。与俄国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们相较,莫言此次获奖与肖洛霍夫的可比性最强。一方面,二者都处于官方作家和边缘作家之间。莫言是作协的副主席,肖洛霍夫是当时苏联官方作家的重要代表。但他们又不是完全的官方作家,他们在创作中都有某种突破,具有异见性特征。虽然斯大林非常欣赏肖洛霍夫,但他的创作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风格并不完全吻合。比如他在《静静的顿河》中把白军写得很有人情味儿,并给予了红军一些负面色彩。这样的特征在莫言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肖洛霍夫和莫言都处于“中心”与“边缘”之间。尽管二者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可比性,但他们获奖已相隔几十年的光阴。时隔半个多世纪,诺贝尔文学奖本身和它被接受的态度也都悄然发生了某些变化。

  当下对莫言获奖的文学之外的过多讨论是没有意义的。不论西方还是东方都在淡化意识形态。我们也不认为莫言一定是中国官方文学的代表,并不是说给了他这个奖就是对中国官方文学的承认。这个奖项的获得有一个很大的背景,我不同意中国官方“莫言获奖表明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创作实力”这一说法。有人说莫言获奖在某种程度上是中国国力不断提升的结果,这倒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国家的力量强大了,大家就会觉得这样的一个大国,有几千年文学传统,有大量的作家在写作,有那么多人在阅读,如果一个奖项一直忽视这个国家的话,那么这个奖项本身就有可疑之处。是在有意地维持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偏见,还是在捍卫单一的文学标准呢?文学本身应该是很多元化的,更何况获奖作家莫言的文学创作手法恰好非常贴近西方。我们还有一位非常好的作家贾平凹,相对而言贾平凹继承中国文学传统更多一些,而莫言作品中现代派的特征更多一些。那说明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更认同这些特征,他们的文学趣味是我们难以左右和改变的。

  此次莫言获奖引起的文学之外的争论比文学之内的争论要多。大家提出的问题并不是问莫言,你作品的文学价值在哪里,为什么人们会读你的作品,你的艺术追求在哪里。问题往往是文学之外的。比如,你是共产党员,你是军人,你是作协副主席,为什么把这个奖颁给你;或者说你得奖是不是与西方对中国的态度有所改变有关。这些问题还是比较荒诞的。当然提出这些问题来也有其深层次的原因。实际上,东西方之间即便没有意识形态上的冷战,对峙和碰撞却依然存在。

  马悦然曾说,诺贝尔奖每年只颁给一个作家,他是个好作家,但也只是最好的作家之一,并不能说是最好的,他不是奥运会冠军。举重冠军一定是举得最重的那个唯一的人选。每年只选出一个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没人敢断定获奖的这位作家就一定是全世界第一好的作家。只能说我选出了这个作家,你来阅读的时候发现他的作品果然很好。

  诺贝尔文学奖前主席普里斯马克曾在一本书中写道,未能颁发给托尔斯泰诺贝尔文学奖到现在一直是每一位评委的心病。当时托尔斯泰的声誉是没有问题的。诺贝尔去世时曾有一份遗嘱,要把这个奖项颁给当年创作最具理想色彩的作家。当时的评委会认为托尔斯泰的反宗教是一种非理想主义的表现,因为他对教会有很多的抗议。当时的观点是,如果你反对教会,便不具有真正的理想色彩,信教的人才有理想主义色彩。但是到了20世纪以后则恰恰相反。现代的人认为,如果你盲从教会,盲从任何一种绝对权威,这就是缺乏理想色彩。有理想色彩人的一定追求某种变通,会与现实产生某种背离甚至对抗。如果你永远承认现实,让现实原封不动地永远持续下去,这样的人就没有理想色彩。

  当时就是因为评委会误认为托尔斯泰缺少理想主义而未把诺贝尔奖颁发给他。他们也没有把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高尔基和鲁迅,这也是他们一直觉得遗憾的事情。他们怕再次犯这样的错误。

  但当下世界文学已经不可能再出现这样一种影响巨大的作家了。人类已经到了一个成熟的年代,古希腊时期是人类的少年时期,浪漫主义时期是人的青年时期,现在人类已经步入中年。四十而不惑,中年人大多较少迷信和盲从,人类因此进入了一个非英雄化的时代。文学、文化、艺术已经从生活的中心被边缘化。美国的思维和文化在影响整个人类,实用主义把生活物质化,尽管这一点对科技的发展、对人类生存条件的改善有积极意义,但极端化以后会让人类变得精神贫乏。

  20世纪的科技成果与19世纪相比不知进步多少倍,但很难说21世纪、20世纪人类的精神要比19世纪和18世纪时丰富、高贵多少。我们对人类的认识、对善的认识、对人生存价值的认识都不比那时进步多少,有时甚至有所倒退。

  至于俄罗斯人和其他国家的人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看法,我想说的是,如果没有莫言获奖,中国当代文学在俄罗斯几乎是没有影响的。这不单是翻译成外语的作品少的问题。并不是因为中国是一个大国,就会有很多人来关注这个国家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无论从文学、政治还是经济角度,他们更加关注美英德法这些国家。这是一种定势,很难改变。因而从这个意义上讲,莫言获奖是件很好的事情。这对于宣传中国文学甚至宣传中国人都是很有好处的。现在俄罗斯人和世界其他国家的人们一样,正在加班加点地翻译莫言的作品。

  中国文学水平和世界其他国家文学相比,如果之前说没有可比性的话,如今有了莫言的获奖,已经有可比性了。文学本身没有高低之分,我个人觉得中国的文学水平是不低的。我们研究外国文学的人可能会觉得,从整体上看,中国作家对社会的责任感和担当性不如俄国作家。比如,俄罗斯在20世纪的民族历史上每一次灾难都有一部史诗性的作品来反映,但作为群体的中国作家,对文革、对改革开放,都还缺少一部史诗性的作品来涵盖。中国作家的使命感,跟俄国作家相比是要相对弱一些,但跟美国作家相比就没什么,因为美国人根本就不要这些。他们认为文学就是文字游戏。所以,由此来评述中国文学水平低下是不可以的,国与国之间的文学没有可比性。但莫言的获奖,与肖洛霍夫当年的获奖一样,必将极大地改变他们所属文学的国际形象,吸引来更多或多或少、或褒或贬的关注目光。

  注:作者刘文飞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翻译协会理事。现任外国文学研究所俄罗斯研究室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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